月牙县，城南。

　　阎府。

　　议事大堂内，家主阎烈端坐在主座之上，身形比之前更见消瘦。

　　他那张原本方正威严的脸，如今颧骨微突，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青色，眼白里更是有几缕顽固的血丝。

　　昏睡病的侵袭，即使是用补药一直养着的他，此刻也只能微微倚着太师椅扶手，睁着疲惫的双眼。

　　看着堂下两人斗嘴。

　　左腿伤势未愈，走路还有些跛的三爷阎勇，拄着一根硬木拐杖，正对着坐在对面交椅上的二哥阎刚。

　　他咧开嘴，语气里完全是毫不掩饰的、报复性的讥讽：

　　“哟，二哥，您这腿脚……昨夜跑的挺快哈？”

　　二爷阎刚右腿缠着厚厚的麻布绷带，隐隐有血渍渗出，脸色本就因失血和内疚发白，闻言顿时涨得白里透红，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阎勇！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昨夜那阵仗，换了你去，怕是人都回不来了。六十多号边军，马妖枪骑、鹿妖弓手、狼妖刀盾，也是你以前遇到的那些散兵游勇能比的？”

　　阎勇一听这话都笑了：

　　“哟哟哟，上次二哥怎么说的来着……对，遇到问题不要找借口，作为领头的，要对阎家的损失负责。”

　　“你——！”

　　二爷阎刚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阎勇，想要站起，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够了。”

　　主座上的阎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二弟、三弟不敢不听。

　　“一天天就知道吵，阎家如今到了什么地步，你们心里没数吗？”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

　　“连着六趟，折进去多少银钱、货物、骆驼马匹？光是入品的本家武者，就没了快二十个！一百多号武师的抚恤金，又是一大笔开销。库房里的现银还有多少，守叔，你告诉他们。”

　　一旁的阎管家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二爷、三爷，抚恤已经发放大半，库房现银……不足八千两。下月各房月例，铺面伙计工钱，约需五千两。此外，宝药那边的预付，也该交了。”

　　八千两！

　　阎刚和阎勇脸色都是一变。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

　　可对阎家这样一个，要维持产业、养活上千人口，还要额外培养武者的世家而言，这点现银，已经是捉襟见肘了，说是危急也不为过。

　　家主阎烈看着两个弟弟：

　　“听到了？老实了？都说说，接下来怎么办？商路怎么恢复，乱军怎么对付？之前的损失怎么补回来？”

　　阎刚忍着腿痛，沉声道：

　　“大哥，根据我们安插在康家那边的线报，这几次乱军袭击，背后八成有康家的影子。咱们阎家本家的武者，经此一役，损失惨重，短时间内靠我们自己，已经没能力和乱军抗衡了，我的意思……是和康家议和。”

　　“议和？”阎勇眉头一皱。

　　“对，议和。派人去和康家谈谈，几百年来，我们三个世家，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今天你占点便宜，明天我找补回来，不会真的你死我活，无非是让出点利益，分润些生意罢了。”

　　阎勇的拐杖敲得地面咚咚响，语气激烈地反驳道：

　　“二哥你看不清吗？这次和过去不一样了，康家是在给谁办事？上面那个妖族县令！那些乱军是谁的兵？是妖族的边军！妖族巴不得我们阎家死光，议和？不过是与虎谋皮！”

　　“那你说该怎么办？”

　　二爷阎刚，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道。

　　“现在这样，更不能软弱！”

　　阎勇眼神愈发炙热：

　　“我提议，应当把现银全部拿出来，再抵押一些产业，凑出钱来，去沙州，去瓜州，甚至去凉州，招募武者，重金聘请！组织出一支死士团来，要么去剿灭乱军，要么杀上康家，永绝后患！”

　　两人各自的主意都已提出。

　　但不出家主阎烈的意料，二弟和三弟，互相看不惯对方的主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斗嘴。

　　无非是二弟觉得，招来的外人，平时小打小闹还行，面对边军靠不住。

　　三弟觉得，议和就是白白把阎家的基业，拱手送人，不如拼了。

　　听着二人的争吵，阎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其实都有道理，又都太极端了。

　　而且边军的溃兵，在朝廷眼里是反贼，可就算他们打得过，如果把这些乱兵怎么样了，这时候，边军又是边军了。

　　他们这些人族就是反贼。

　　棘手啊！

　　阎烈没有别的办法，弟弟们论忠诚勇武，那是没得说。

　　但要出主意，一起谋划，要么没想法，要么太极端。

　　反而逼得，他这个同样不擅长的家主，勉强来决定这些大事。

　　他只能再次打断。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无力：

　　“我能和康家议和，但我不能和妖族议和，所以此事不用再提了；至于招募武者，耗费太大，风险太高，我不能拿阎家数百年的基业，孤注一掷。你们俩，再想想其他办法。”

　　阎刚和阎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焦虑。

　　局势如此，银钱短缺，强敌环伺。

　　似乎无论选哪条路，想什么法子。

　　都是死胡同。

　　难道阎家，几百年的基业。

　　真的要毁在他们这一代手里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老管家阎守，再次微微躬身，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缓缓道：

　　“我倒是有个想法，可以试试……或许，我们可以找衙门里，新来的阴捕头，阴如玉。”

　　听到“衙门”两个字，家主和二爷、三爷罕见地一致：

　　“不行不行，那县令论仁，本就是妖族，找衙门，那不是自投罗网？”

　　一瞬间，他们都在怀疑，守叔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太好使。

　　谁料管家阎守不慌不忙，继续道：

　　“家主、二爷、三爷，若是以前的衙门，以前的捕头，自然靠不住，但这位阴捕头，不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三位的神色，见他们露出倾听之意，才接着道：

　　“最近收到消息，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海通失踪案，你们知道吧？”

　　三人点点头，这事月牙县无人不晓。

　　“此案，就是这位阴捕头，力排众议，在县令、县尉不支持的情况下，亲自追查，她最后还联合了鸣沙帮一起，成功侦破，从黑狐帮老巢里，救出了所有被拐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