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冷吗？”牧珩低声开口，鼻尖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禾晚萤轻轻摇了摇头，发丝蹭过他的脖颈。

　　她没说话，因为她怕一开口，颤抖的声音就会泄露太多。

　　他们就这样依偎着，望着眼前无尽的海与天。星光在深蓝的绒布上闪烁，银河更加清晰了。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珩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像是嗫喏。

　　“嗯？”

　　“我们……”她停顿了很久，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种情绪里，“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吗？”

　　牧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那里是星空与黑暗海洋的交界处，深不可测。

　　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细微颤抖，他更知道那颤抖不全是因为冷。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禾晚萤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但下一秒，他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点。

　　“但是呢，”他继续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如果像现在这样，指的是无论去哪里，看什么风景，身边都有个怕冷、贪吃、还总爱胡思乱想的家伙在的话——”

　　他顿了顿，侧过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那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

　　轰。

　　禾晚萤觉得自己的脸颊，耳朵，甚至脖颈，都瞬间烧了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时，都要滚烫。

　　她整个人僵硬在他怀里，呼吸都屏住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温热，酸涩，又无比甜胀的情绪，汹涌地漫了出来，淹没了所有思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最终，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将自己更彻底地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他气息的微凉海风。

　　牧珩也没再说话。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海浪声，风声，星光，彼此的心跳和体温。

　　在这个远离一切喧嚣的深夜海滩，时间开始变得粘稠而缓慢。他们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

　　似乎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看着星星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位置，听海浪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抚摸沙滩。

　　夜深了，禾晚萤的困意渐渐涌上来。她的脑袋越来越沉，最终完全靠在了牧珩的肩膀上，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牧珩低声问，感觉到她的重量。

　　“嗯……有一点。”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小猫的呜咽。

　　“睡会儿吧，离天亮还早着呢。”

　　“可是……这里……”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牧珩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他伸手，将她身上那件快要滑落的外套重新拢好，又将铺在沙地上的衬衫外套往上拉了拉，稍稍盖住她的腿。

　　“睡吧，我在这儿。”他说，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句话像有魔力一般。

　　禾晚萤最后一丝坚持也消散了。她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由他的体温与心跳和熟悉气息所构筑的温暖黑暗里，沉入安稳的睡眠。

　　牧珩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感受着肩膀上真实的重量，一动不敢动。

　　夜空中的星辰悄然旋转，银河渐渐倾斜。海潮涨了又退，风时而凛冽，时而温柔。

　　他并不觉得困，只是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满足。

　　右肩渐渐发麻，但他不想动，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用还能活动的左手，很轻很轻地将她脸颊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指尖擦过她温热的肌肤。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像小时候无数次玩累了靠在他身上睡着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那时是孩童的天真依赖，此刻……却又好像是全然不同的重量和意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东方的天际，那最深沉的黑暗，开始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且难以察觉的灰蓝色。像有人用最淡的墨水，在深蓝的绸缎边缘，轻轻勾染了一笔。

　　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黯淡，隐去。风里的凉意达到了顶峰，然后，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牧珩看着海平线。那里不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透出了一种幽深的，带着紫调的蓝。他知道，那个时刻，快要来了。

　　他低头下去，看着怀里睡得正熟的禾晚萤。她的睫毛在渐亮的天光中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脸颊还带着熟睡的红晕，看起来柔软得不像话。

　　“萤萤。”他低声轻唤她的名字，害怕打破她的梦境，却又不愿她错过那个时刻。

　　她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在他肩头蹭了蹭，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

　　牧珩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他不再叫她，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天光破晓，等待着怀里的她醒来，等待着……那属于他们的，金色时光。

　　东方，那抹幽蓝渐渐变淡，染上极淡的、几乎是幻觉般的粉紫。深蓝的天幕被无形的手从底部缓缓揭开，露出后面更浅的底色。

　　第一缕风，带着截然不同的、清冽而充满希望的气息，从海的那边吹来。

　　“萤萤，起来吧。”

　　牧珩轻轻戳了戳她的鼻尖，手中温热的感觉令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玩，于是继续戳着。

　　“嗯……怎么了……”禾晚萤揉着有些惺忪的睡眼，稍稍直起了身子。

　　她似乎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情况，又是什么时间，于是她笑着再往他怀里靠了靠：“太阳要出来了吗？”

　　“嗯。”

　　牧珩轻轻点了点头，指着那已经微微泛红的晨曦。

　　那红色很淡，像是谁在深蓝的天鹅绒边缘，用最细的毛笔蘸了稀释的水彩，小心翼翼地染了一笔。

　　但这笔红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加深，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蔓延成一片朦胧的光带。

　　海平线上方的云昨夜还只是深色的剪影，此刻被这道光染上了层次。

　　最底下的云是浓郁的橙红，向上渐变成柔和的粉，再往上，是紫罗兰与淡金的交融。

　　天空本身的颜色也在剧变，从他们头顶的深蓝，到四十五度角的靛青，再到地平线附近的绛紫与金红。

　　此刻的世界安静得似乎只剩下海浪声。

　　禾晚萤完全清醒了。她坐直身子，却依然靠在牧珩臂弯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东方。

　　睡意被一种期待感彻底驱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与身边人的呼吸几乎同步。

　　“要来了。”牧珩低声说，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