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珩看着她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朦胧的眼睛，那里映着庭院灯的光和他自己的轮廓。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处轻轻地、确定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在潺潺水声与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中，点了点头，声音被温润的水汽包裹，显得低沉而清晰：“好。”

　　又静默地泡了片刻，直到禾晚萤轻轻打了个哈欠，眼睫上凝结的水珠颤了颤。

　　“真的有点困了……”她声音带着泡透后的慵懒软糯。

　　“嗯，该上去了。”牧珩附和，温热的泉水让人松懈，也让人对离开生出些许不舍。

　　两人先后起身。带起的水花哗啦落下，夜风瞬间包裹住湿润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他们快速披上放在池边的外套，赤脚踩过冰凉的石板，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逃也似地钻回温暖的屋内。

　　客厅只留一盏夜灯。在楼梯口，他们停下。

　　“晚安。”禾晚萤说，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水汽。

　　“晚安。”牧珩回应。

　　两扇房门几乎同时轻轻合上，隔绝了彼此，也共同将这一池氤氲的夜色，关在了身后。

　　再睁开眼时，已是次日下午。

　　阳光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铺开大片温暖的光斑，与昨夜氤氲的温泉雾气截然不同。

　　空气里有种懒洋洋的宁静。禾晚萤蜷在沙发一角，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取下的旧杂志，目光却飘向窗外阳光灿烂的街道。

　　牧珩从楼上下来，换了身简单的灰T恤和休闲裤。他看到客厅里的禾晚萤，脚步顿了顿。

　　“醒了？”他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嗯。”禾晚萤合上杂志，抬头看他。午后明亮的光线里，昨夜池中的朦胧与潮红都已褪去，她脸颊干净，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睡得好吗？”

　　“还行。”牧珩点了点头，“茜茜呢？”

　　“昨天晚上就回去了。”禾晚萤答道，“说今天来不了了，被她妈妈带出去逛了。”

　　“那我们也出去逛逛？”牧珩笑着邀请道。

　　“好呀。”禾晚萤从沙发上站起来，裙摆轻轻荡了一下。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小镇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食物、花草和阳光混合的暖香。

　　游客比昨夜多了不少，沿街的店铺全都开着，手工艺品摊、小吃摊、茶铺……人声、笑声、叫卖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踱步，很快路过一个卖烤团子的小摊，甜丝丝的焦糖香气飘过来。禾晚萤的步子慢了下来。

　　“想吃？”牧珩了然。

　　“有点……”禾晚萤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牧珩上前买了一份。金黄的团子裹着晶莹的糖浆，插在一根小竹签上。他递给她。

　　禾晚萤接过，小心地吹了吹，咬下一小口。焦糖的脆壳在齿间碎裂，露出里面软糯的内馅。她满足地眯起眼：“好甜……但一点也不腻，很好吃。”

　　她很自然地将竹签转向牧珩，将剩下的大半个递到他嘴边：“你尝尝？不太腻。”

　　竹签上还留着一点点她咬过的痕迹。牧珩看着她被糖浆微微润亮的嘴唇，和她坦荡望过来的、亮晶晶的眼睛，顿了一秒，然后低头，就着她手的位置，咬走了剩下那一半。

　　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糖浆有点黏牙。

　　“怎么样？”禾晚萤问，手里还举着那根空了的竹签。

　　“嗯，还行。”牧珩嚼着，点点头。

　　就是感觉有点太甜了。

　　在他们经过一座小石桥时，人流变得密集。几个旅行团模样的人挤在一起拍照，挡住了大半去路。牧珩下意识地侧身，挡在了禾晚萤外侧，手臂虚虚地护了一下，隔开涌来的人潮。

　　“这边。”他低声说，很自然地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上方，带着她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去。

　　“人真多。”禾晚萤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刚刚被握过的手腕。

　　“嗯，假期嘛。”牧珩也看着水面。阳光在水面碎成无数跳跃的金鳞。“晚上看烟花的人估计更多。王茜茜推荐的那个位置，我们得早点过去。”

　　“她说那个观景台在小山坡上，走过去要一会儿。”禾晚萤接话，很自然地将晚上的安排纳入当下的闲聊，“我们是不是吃过晚饭就得出发？”

　　“差不多。她说七点半前到比较好，能占到好位置。”

　　“那等下逛完，回去休息一下，就可以准备出门了。”禾晚萤说着，转头看向他。阳光洒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

　　“嗯。”他点头，也看向她，很轻地笑了一下，“听你安排。”

　　他们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目的，只是享受着这份悠闲的共处。

　　偶尔肩膀或手臂会在行走中轻轻碰到，又自然分开。对话时断时续，有时只是安静地走着，听着周围的喧闹，却并不觉得尴尬。

　　日头开始西斜，阳光染上淡淡的金色。他们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海滨步道，在面向大海的长椅上坐下休息。

　　海风带着咸味吹来，比镇内凉爽许多。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几艘小船点缀其间。喧嚣被抛在身后，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禾晚萤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她的连衣裙下摆被风轻轻吹动，手腕上的贝壳手链安静地贴着肌肤。

　　牧珩坐在她旁边，也望着海面。下午的阳光、人潮、食物香气带来的鲜活感渐渐沉淀，一种更接近昨夜温泉边的静谧氛围，在黄昏降临前悄然弥漫开来。

　　远处的海平面，太阳正缓缓下沉。

　　那是一轮巨大的、橙红色的落日，失去了正午的锋芒，变得温柔而宽容。它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渐变的暖色调。

　　从头顶的淡金，到天边的橘红，再到海平面附近的深绛。云朵被镶上灿烂的金边，慢悠悠地飘移。

　　海面成了光的画布。落日的光芒在海波上铺开一条宽阔的、碎金闪烁的道路，从遥远的天际一直延伸到他们眼前的长椅下。每一道波纹都捧着一点光，随着金色轻轻摇晃。

　　“好美。”禾晚萤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轻声说道。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他似乎生怕打破这份宁静。

　　落日又下沉了一些，大半已没入海中，天空的颜色从橙红渐变成深紫与靛蓝的交界。

　　那最后的光辉变得更加浓郁，像是把所有的温暖都压缩在这最后的时刻，慷慨地倾泻给这个世界。

　　他们没有再对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大片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