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天文二十二年,十一月中旬。
美浓与信浓交界,惠那郡,岩村城。
本丸的居馆内,地炉里的炭火正发出微弱的劈啪声,驱散了几分从木格窗缝隙钻入的严寒。
岩村城代秋山虎繁跪坐在案前,正提着狼毫,神色专注地在奉书纸上写着家书。
『……儿于岩村防线一切安好。听闻主公大恩,于府中城下特赐宅邸供母亲大人安养,儿铭感五内。冬雪渐深,望母亲善加保重……』
虎繁写下最后一笔,轻轻将墨迹吹干。
自当年父亲带领秋山家脱离甲斐的内耗、转投吉良家以来,能让母亲在府中城安享晚年,是他这位身处最前线的武将最大的慰藉。
“大人。”
一名亲信武士轻手轻脚地拉开障子门,跪伏在地,打断了虎繁的思绪:“东美浓的远山景德与远山义景两位大人,今日又派了使番前来探问。”
虎繁将家书仔细折好,收入木匣中,眉头微挑:“还是为了美浓的事?”
“正是。斋藤道三公与高政少主之间的裂痕已是路人皆知,稻叶山城一带随时可能爆发战火。”
“远山家身为东美浓的国人众,夹在中间惶惶不可终日,深怕被这场兵燹波及,恳请大人能向大殿请示,若美浓有变,吉良家是否会出兵庇护他们。”
虎繁冷哼一声,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这群地头蛇,平时仗着东美浓的地势作威作福,如今闻到点血腥味就吓破了胆。”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宽大的手掌烤了烤:“告诉远山家的使番,让他们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的居城里,只要吉良家的『二引两』旗帜还插在岩村城上,斋藤家的火就烧不到东美浓。”
“但若他们敢背着本家私下与稻叶山城暗通款曲,不用高政动手,我的刀会先砍下他们的脑袋。”
“哈!”亲信凛然应诺。
就在此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城防的近侍满身雪花地单膝跪在门外,声音因焦急而有些发颤:“禀城代大人!西面……西面又来了一批从美浓逃过来的流民!人数比昨日更多,都堵在关卡外头了!”
虎繁眼神一凝。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流民,这是美浓即将彻底崩溃的倒影。
他大步走到一旁的武具架前,取下那件厚重的黑漆胴丸熟练地穿上,随后抓起一件抵御风雪的蓑衣披在肩上。
“把炭火熄了,随我上城头!”
虎繁推开障子门,一头扎进了漫天飞舞的风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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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号称东国海拔最高的山城,此刻正被漫天飞雪包裹。
狂风犹如野兽般,撕扯着城头上那面「二引两」的吉良家旗帜,发出劈啪的爆响。
岩村城代秋山虎繁身披厚重的黑漆胴丸,外罩一件已被风雪冻得发硬的蓑衣,矗立在望楼上。
他没有理会睫毛上结出的冰霜,那一双犹如鹰隼般的利眼,死死盯着西面那条蜿蜒在深谷中的险峻山道。
在白茫茫的雪幕中,一条宛如黑色蚂蚁般的人流,正步履蹒跚地向着岩村城的关卡涌来。
“大人,这已经是这三天来的第五批了。”
副将从望楼的梯子爬上来,哈出一口浓重的白气,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人数比昨日多了一倍,足有上百人!全是从美浓逃过来的流民,有些甚至冻死在了半路上。”
秋山虎繁眉头紧锁,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走,下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下望楼,来到城外临时设立的收容关卡。
只见木栅栏外,挤满了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的难民。
他们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许多人甚至没有御寒的冬衣,只能紧紧抱着怀中冻得发紫的孩童,眼中满是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与恐惧。
虎繁大步走到木栅前,守卫的足轻见状纷纷让开一条路。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终落定在一名裹着破烂粗布、却下意识挺直腰杆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男子的双手虽然布满冻疮,但虎口处却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把他拉出来。”虎繁下巴微抬。
两名足轻立刻上前,将那名男子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男子大惊失色,正欲挣扎,却对上了虎繁那双冷酷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你不是种田的农民。”
虎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不怒自威:“你是美浓的武士,或是行商。”
“说,美浓境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连你们这种人都要在大雪封山时逃命?”
男子身躯一颤,知道瞒不过眼前这位信浓猛将,颓然地跪倒在雪地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颤抖。
“大人慧眼……小人原是稻叶山城下的商贾,略通些武艺,不是小人想逃,是美浓……美浓已经成了吃人的地狱啊!”
男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道三公与高政少主已经彻底决裂了!义龙少主以退治叛逆为由,封锁了长良川所有的渡口,稻叶山城内每日都在杀人!”
“那些不愿效忠少主的家臣、商人,全被斩首示众。”
“父子两人的军势随时都会拔刀相向,这场战火马上就要席卷美浓全境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吉良军将士皆是一阵骚动。
秋山虎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斋藤父子不和,但没想到局势竟已恶化到了随时会引爆内战的边缘。
难怪这些流民宁愿冒着冻死在山里的风险,也要逃出美浓。
虎繁转过身,看着那群在风雪中哀号的难民,摩挲着刀柄思索着。
“开仓!”随后,虎繁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熬热粥!让军医带上御寒的伤药,把这些人全部安置到城下町的空屋里去。”
“另外,让奉行仔细甄别,凡是懂锻造、修城或是能拉弓的,单独编册,重赏安置!”
“哈!”副将立刻领命而去。
虎繁没有在风雪中多做停留,他快步走回本丸的书院,连身上的蓑衣都来不及脱,便径直走到案几前,铺开了一卷上好的奉书纸。
他抓起狼毫,蘸满浓墨,笔锋在纸上犹如刀剑般凌厉地划过。
『美浓毒蛇反噬,内战旦夕即发。此乃本家收揽人心、西进之天赐良机……』
写完最后一个字,虎繁将密信迅速卷起,封上火漆。
“叫最好的传令兵来!”
虎繁将密信交给近侍,语气沉重得犹如外头的暴雪:“换上最好的木曾马,日夜兼程,务必在明日日落前,将这封信亲手交到府中城的主公手里!”
他望着窗外被风雪遮蔽的西方,深知这封信一旦送达,整个吉良家的战略机器,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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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甲斐国,踯躅崎馆。
与岩村城那种军事堡垒的冷硬不同,武田家的评定间内此刻炭火烧得正旺,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然而,围坐在火盆旁的几人,却没有半点松懈。
武田晴信并未穿着大铠,仅披着一件舒适的常服,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热气模糊了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
在他右侧,独眼军师山本勘助正襟危坐;而在他左侧,则是一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的武将——真田幸纲。
“馆主大人,『透波』传回了最新消息。”山本勘助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内响起。
“吉良义持在府中城内大肆扩充常备,甚至连过年都在演武场上练兵,他从堺町买入的铁炮与硝石,已经陆续装备给了旗本。”
“他急了。”
真田幸隆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接过话头:“吉良家与长尾景虎的盟约已定,只要来年春雪一融,吉良军必定会倾巢而出,配合越后军杀向关东。”
“他想去关东立威,想拿北条氏康祭旗。”晴信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而且,我听说美浓那边,老蝮蛇的窝里也起火了,以吉良义持那种如同恶狼般的贪婪,他绝不会放过美浓这块掉在嘴边的肥肉。”
晴信将茶盏轻轻放下,抬起头,那双被称为「甲斐之虎」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精光。
“可是,勘助、幸隆。”
“你们说,如果一头狼,眼睛同时盯着东边的关东和西边的美浓,他的后背……会不会露出来?”
山本勘助独眼猛地一亮:“馆主大人的意思是,趁他远征关东,我们直捣信浓?”
“不,硬打太费力气。”
晴信缓缓摇了摇头,伸手在火盆边烤了烤,仿佛在感受火焰的温度。
“吉良家在北信浓的情报网太密了,那些藤林忍众像苍蝇一样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只要本家大军一动,义持立刻就会收到消息。”
“藤林对吉良家死忠,我们买不通他。”
晴信的目光转向真田幸纲,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幸纲,你要让一棵大树倒下,最快的方法是什么?”
真田幸纲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狠戾:“从内部蛀空它的根!藤林虽是一头好猎犬,但他毕竟是外乡人。”
“他在北信浓办事,必定需要依赖当地的『地头蛇』来带路与掩护。”
“没错。”晴信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记得去年川中岛合战后,有一批被迫降服吉良家的国人众,其中有一个叫出浦清种的,他骨子里流着我们甲斐『透波』的血。”
晴信从案几下推出一个沉甸甸的木匣,里面装满了耀眼的金判。
“去接触他,忍者与国人众是不讲什么武家大义的,他们只认黄金和土地。”
“把这些金子砸下去!许诺他,只要他愿意在关键时刻做瞎吉良家的眼睛,甲斐的知行随他挑!”
“只要这条地头蛇反咬一口,吉良义持的情报网,就会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布置完这致命的暗棋,晴信缓缓站起身,走到房间悬挂的巨大信浓地图前。
他的手指滑过错综复杂的信浓群山,最终并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城池,而是用力地划过了一条从关东返回信浓的必经之路。
“让他去关东。”晴信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让他带着那面骄傲的源氏白旗去,让他在关东平原上尽情地耀武扬威。”
“等他以为胜券在握,急着赶回信浓救火时……”
晴信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他那条回归信浓的归途,只会变成埋葬吉良家运的修罗场。”
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东国笼罩在无尽的肃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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