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最后一级石阶，脚下传来平坦坚实的触感，与之前无穷无尽向上延伸的台阶截然不同。

　　玉皇顶，到了。

　　看着眼前“勅修玉皇頂”这五个大字，禾晚萤竟然凭空升出了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我们……真的到了？”她有些惊喜地扑向牧珩：“我们到了！”

　　刚踏上玉皇顶前平台的牧珩险些一个趔趄：“小心点，我还没上来呢，你要给我推下去谋杀亲马啊？”

　　竹马也是马（确信）。

　　“咳咳，太激动了。”禾晚萤退后了几步，“一想到我们爬了一晚上，足足花了6个小时，我就觉得有些不真实。”

　　“可以了。”牧珩斜靠在石墙上，“至少咱们是上来了，你也不想想多少人在厕所里躲着就不肯出来了，明明就差最后这一哆嗦了。”

　　“是啊，我们两个真是太厉害了。”禾晚萤一脸自豪。

　　“咕哎！”

　　正在此刻，一直躲在牧珩衣服口袋里的丘罗小鸟探头。

　　“啊，忘记还有你这个小家伙了，应该是我们三个真是太厉害了。”禾晚萤笑着改口。

　　“睡醒了？你已经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了。”牧珩戳了戳丘罗的脑瓜子。

　　“咕哎！”

　　丘罗大惊失色。

　　牧珩：？

　　“不是，姐妹你不是本来就是雌鸟吗？你为什么这么震惊啊？”

　　想必这鸟会做有格调的梦。

　　“咦？丘罗是雌鸟吗？长这么漂亮，我一直以为它是雄鸟来着。”禾晚萤好奇地戳了戳它的脑瓜子。

　　“是雌鸟，先前办手续前我去宠物医院的时候人家医生说的。”牧珩随口扯了个谎。

　　“这样啊。”禾晚萤点了点头。

　　“咕哎。”

　　直到此时，丘罗仿佛才彻底清醒了过来，从牧珩的衣服中爬了出来，卧倒在他头上，朝着雾蒙蒙一片的天空中看去。

　　牧珩也随着抬起脑袋。

　　天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混沌的铅灰色，没有一丝光亮试图刺破这厚重的帷幕。

　　时间早已过了预报的日出时分，这里却依旧停留在最深沉的黎明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落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失望。

　　禾晚萤脸上的兴奋和自豪，在环顾四周、看清这片被浓雾彻底封锁的山顶后，也慢慢地、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她松开了抓着牧珩胳膊的手，朝平台边缘走了几步，扶着冰凉湿滑的石栏，望向本该是东方日出处的那片方向。

　　没有金光刺破云海，也没有霞光浸染天际。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仿佛凝固了的灰白色雾墙，厚重、沉默，将一切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天是那种沉滞的、毫无希望的铅灰，与下面翻滚的雾气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风声在这里更加尖利，裹着刺骨的湿冷，穿透层层衣物。

　　她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之前那股不真实的兴奋感逐渐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取代。

　　旁边不远处，一个裹着军大衣的男生放下一直举着的相机，对同伴苦笑：“得，彻底没戏了。这雾天亮了也散不了。”

　　“白遭一宿罪。”同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失望。

　　类似的低语在风中断断续续飘来。禾晚萤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栏杆，指尖冻得发白。

　　一股说不清是失望，还是茫然的情绪，混杂着山顶的寒气，慢慢浸透了她。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

　　“还行，也算是没白爬一趟。”牧珩将手放在了她的脑袋上。

　　禾晚萤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啊，至少在玉皇顶上拍照了，也见识了泰山的夜景到底是怎样的，更别说还有这么多好照片被我收录了。”

　　说着，牧珩拍了拍自己的手机。

　　禾晚萤当即俏脸通红。

　　但牧珩没等她发作，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所以说啊，咱们能来一趟就很好了，旅途里的小小缺憾，有了也就有了吧，反正咱们时间还长着呢，下次再来看不就好了。”

　　“下次再来看……”禾晚萤复诵道，“明明在元君祠就说了这话，但是到了玉皇顶还是会难免有些失望的嘛。”

　　“嗨。”牧珩拍拍她的头，“失望是正常的，毕竟累了一晚上。不过咧，咱们还是得往前看。”

　　“你这人真是没心没肺的。”禾晚萤最终还是笑了，“倒也是乐观。”

　　“乐子人一定要乐观。”牧珩笑道。

　　“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禾晚萤的眼神平静了许多，将自己靠在了牧珩身上。

　　牧珩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摘下了自己的手套。

　　禾晚萤有些讶异，但是也只是轻轻笑了笑，自顾自地扯下了右手的手套。

　　再然后，他牵起这只手，一起揣进了自己冲锋衣侧边的口袋里。

　　口袋里的空间不大，两只手紧紧挨着，隔着手套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牧珩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动了动，没说话。

　　禾晚萤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一股细微的、扎实的暖意，从相贴的掌心，慢慢蔓延开来。

　　“咱们悄悄拉钩，不给别人看见。”牧珩轻轻开口。

　　“好。”禾晚萤点了点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猪八戒。”两人小声地约定着。

　　然后，相视一笑。

　　他们在山顶没有停留太久。

　　极致的寒冷和完成目标后的空虚感，让停留变得难熬。身体的热量在迅速流失，疲惫也在达成目标后汹涌反扑。两人跟着越来越多开始下撤的人流，慢慢走向下山的道路。

　　总说是上山容易下山难，牧珩也算是结结实实的体验了一把。

　　由于寒潮的袭击，部分下山的道路此时已经结冰，不适合通行，在工作人员的管控下，直到早上八点钟才允许放人下山。

　　好在缆车也已经开了，两人幸运地抢到了前列的位置，不必为湿滑的山阶道路而忧心。

　　坐上缆车，关上门，将冰冷的山风和湿冷的雾气彻底隔绝。

　　瞬间的安静和相对暖和的空气，让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两人几乎同时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像两滩软泥一样瘫倒在冰冷的座椅上，连调整姿势的力气都欠奉。

　　禾晚萤头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眼皮沉重得直往下坠。牧珩也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浓重的倦意。

　　此刻的两人都没有心思去欣赏清晨时分的泰山之景，只是单调而均匀地呼吸着。

　　“珩珩。”

　　蓦地，禾晚萤开口了：“你说，这次泰山之旅，你开心吗？”

　　“为什么不呢？”牧珩反问了一句，“这可是和你第一次单独出门所选的第一个地方啊。”

　　“也是。”禾晚萤轻轻一笑，“大年三十死了驴，不好也得说好了。”

　　“胡说。”牧珩轻轻在她鼻尖上一刮，“明明就是很好。”

　　“哪里好了？”

　　“总之就是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