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伪郎
告别了狂放不羁的织田信长,吉良大军继续向东挺进,正式跨过美浓与信浓的交界,踏入自家的惠那郡领地。
秋风穿过幽深的峡谷,带来了几分深秋的肃杀。
前方,是一处名为「断崖口」的天然险要。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狭窄的泥道仅容数骑并行。
这是一处连飞鸟都要振翅高飞才能越过的死地,更是兵家最忌讳的伏击之所。
带头的金井春纲微微勒住缰绳,胯下的木曾马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凝重,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春纲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眼眸扫过两侧静谧得近乎诡异的密林,默默将粗糙的大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微微侧过头,一个眼神暗示,身后整个吉良赤备的阵型瞬间无声收缩,将本阵的义持死死护在中央。
然而,预期中那撕裂空气的箭雨并未从天而降。
取而代之的,是山谷上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闷的甲胄碰撞声与短促、凄厉的惨叫。
“杀——!”
一声如沉雷般的怒喝在断崖口上方炸响,震落了峭壁上的碎石。
只见山脊两侧的灌木丛中,一队身披黑甲、犹如神兵天降的精悍士卒猛然杀出,犹如无情的铁钳,瞬间切断了那些隐藏在暗处、正准备发动伏击的浪人们的退路。
这些武田家重金聘请来的亡命之徒,原本打算趁吉良军阵型拉长时发动突袭。
但在这群早有准备、训练有素的吉良常备精锐面前,脆弱得如同待宰的羔羊,不过片刻便被砍杀殆尽。
战斗结束得干脆俐落。
“主公,属下救驾来迟!”
一名身披黑甲、阵羽织上还沾着温热鲜血的年轻将领从陡峭的山坡上疾驰而下。
他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在泥地中,正是驻守岩村城、扼守东美浓边境的猛将——秋山虎繁。
“不,虎繁,你来得正好!这段日子守着这扇西大门,辛苦你了。”义持轻轻勒住马缰,看着上方秋山军熟练且冷酷地割取首级、打扫战场,语气平静如水。
这场险恶的伏击,在松永久秀提前泄露的情报,以及秋山虎繁精准的逆向布防下,变成了一场毫无悬念的无声瞬杀。
秋山虎繁起身走到义持马前,双手递上了一张染血的名册。
“禀主公,这五十一名死士的首级已清点完毕,全是不知死活的流浪野武士。”
虎繁抬起头,平静汇报道:“臣已按主公先前的密令,将其中几名领头者的残躯,连同武田家煽动伏击的密信手书,派人秘密送往了稻叶山城。”
“想必义龙大人在看到这些『礼物』后,应该会明白,谁才是他现在真正的『威胁』。”
义持看着远方翻滚的秋云,微微点头。
这正是他在京都那间幽暗茶室内,与松永久秀达成的默契。
将武田的刺客化作送给美浓的见面礼,借斋藤高政那根紧绷的神经,反向斩断武田向西渗透的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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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甲斐踯躅崎馆时,武田晴信正站在庭院中看着第一道秋霜凝结。
“撤兵吧。”晴信缓缓合上手中的军配,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主公?饭富大人的赤备已在佐久郡布好了口袋……”一旁的部将满脸错愕与不甘。
“今年初本家在川中岛折了阵脚,将士们都憋着一股气!此刻正该趁吉良义持上洛未归,一举夺回北信浓的威势啊!”
晴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庭院中那片落叶,脑海中浮现出情报里那个穿着少将狩衣、带着京都御教书安然跨过惠那郡的年轻身影。
“口袋扎得再紧,也吞不下带着幕府『大义』归来的吉良军。”晴信的眼神深邃而冷酷。
“他吉良义持现在是将军亲封的守护,本家若此时强攻,打的就不是信浓的豪强,而是与整个京都的公方为敌。
“这笔买卖,武田家现在还耗不起。”
晴信转过身,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风掠过走廊。
“更何况,信浓的风雪已至,若强行留兵佐久,不过是让甲斐的儿郎们白白冻死在异乡的雪地里。”
“传令饭富虎昌,撤出前线,退守佐久郡,加筑小诸城与和田峠。”
晴信的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声音低沉:“既然明面上的刀剑被那层『大义』挡住了,那这场信浓的博弈,就交给『透波』与黄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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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五日,信浓府中城。
当远方地平线出现那抹熟悉黑红军势时,府中城的城钟发出了悠长而庄严的轰鸣。
城门两侧,以吉良义宗为首的留守家臣团早已肃立良久。
他们看着那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的「吉良二引两」军旗,以及主公身后那气势磅礡的赤备。
紧跟在义持马后的四名小姓依旧青涩,但眉眼间却多了几分不同。
保科甚四郎挺直了腰板,双手死死抱着装有朝廷诏书与恩赏名册的木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山本寿太郎深深吸了一口初冬冷冽的空气,摸着腰间从堺町买来的南蛮短刀,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还是信浓的风够冷!京都那种软绵绵的风,吹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喂,佐吉,回去后要不要跟我去校场练练?我这身筋骨都快生锈了。”
佐吉双手稳稳地拉着马缰,目光注视着跪伏在城门两侧的留守家臣团。
面对寿太郎的挑衅,他只是轻声提醒:“别光想着练武了,寿太郎,你仔细看。”
寿太郎顺着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异样。
那些曾经跟随先代出生入死、骨子里桀骜不驯的信浓老将们,此刻的头颅竟比以往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泥土里。
如果说出发前,这些老将敬畏的是义持谋划四方的军略;那么今日,当那象征『御相伴众』特权的白伞袋与毛毡鞍覆出现在阵前,他们所敬畏的,是那股足以碾压一切地方豪强的法理与大义。
井伊龟之丞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隔着衣襟,感受着怀中那封要寄往远江的家书。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义持那宽厚的背影,眼神在夕阳下闪烁着如刀锋般的锐光。
只要紧紧跟随眼前这道背影,井伊家的旗帜,迟早能再次插回远江的故土。
义持策马行至城门下,轻轻一勒缰绳。
“恭迎主公凯旋归国!”数百名武士齐声高呼。
义持翻身下马,腰间那柄「大般若长光」的刀鞘轻轻撞击在甲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把承载着将军绝望与托付的名刀,远比普通的太刀要沉重得多。
他走到义宗面前,亲手将弟弟扶起。
“兄长!义宪!你们总算平安归来了!”
义宗顺势站起身,那张晒得有些黝黑的脸上绽放出极其爽朗的笑容,同时对着后方一直默默守卫的真田橘,点头致意道:“橘殿也一路护卫辛苦了,大家都平安无事。”
随即,义宗目光随即落在了默默落后义持半步的义宪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弟弟。
只见义宪身着一袭剪裁极为考究、透着浓厚京都公家风范的淡青色直垂,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与这风尘仆仆的信浓群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哈哈哈哈!义宪,你这小子!”
义宗忍不住伸出粗壮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义宪的肩膀,打趣道:“去了一趟京都,怎么穿得像个洛中的公卿老爷似的?”
“这身皮披得倒是有模有样,该不会在京城光顾着学那些软绵绵的和歌,连刀都拔不动了吧?”
义宪被拍得肩膀微沉,却并未恼怒。
他从容地理了理被拍皱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二哥说笑了,这身衣服,不过是为了在朝堂上替吉良家争取大义,用来应付公家与幕府的行头罢了。”
义宪语气雍容清越,不疾不徐地顺势说道:“京都的水深不可测,真正的锋芒不能全露在刀刃上。”
“不过二哥放心,这趟上洛,我们不仅在紫宸殿顺利拿回了朝廷的诏书与官位;兄长更在京都压制了三好长庆与松永久秀的嚣张气焰。”
“如今近畿的群雄,都已真切地见识到了我等吉良家的底蕴与手段。”
听到这番沉稳却暗藏波澜的叙述,义宗眼中的戏谑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讶与赞赏。
他看着眼前这个谈吐间已隐隐具备名门少主威仪的弟弟,不由得点了点头。
“连那个权倾天下的三好家都在兄长手里吃了瘪?好!痛快!”
义宗由衷地感叹道:“看来京都的风水,确实把你这块玉给打磨出来了!这份沉稳劲儿,总算是长大了啊,义宪!”
义持看着这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弟弟,眼中满是温情。
但随即他神色微肃,将话题转向了正轨,开口问道:“义宗,你身为北信浓代官,此刻理应在海津城防备武田晴信,怎么亲自跑回府中城来了?”
义宗闻言,立刻收起玩笑之色,抱拳禀报:“兄长放心!前些时日,武田军的先锋确实越过国境,在北信浓频频袭扰。”
“臣弟立刻会合了村上义清大人的军势,与武田军对峙,期间交锋了几阵,硬是打退了他们几次试探!”
义宗咧嘴一笑,语气中透着自豪与对兄长的崇拜:“可就在几日前,武田军突然像见了鬼一样,连夜拔营,撤得干干净净!臣弟心想,定然是兄长在京都大获全胜,并带着幕府大义归国的消息传到了甲斐,让那头老狐狸心生忌惮,收起了爪牙!”
“于是,臣弟便在海津城做了周密的防御部署,留下须田满亲大人等人继续盯防,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城,迎接兄长凯旋!”
这时,站在一旁的笔头家老神冈持成抚了抚花白的胡须,苍老的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出言附和道:“主公,义宗殿下此言非虚,殿下在北信浓不仅恩威并施、极好地安抚了新附的国人众,面对武田的兵锋更是沉稳调度、临危不乱。”
“殿下这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风,连老臣等人都深感敬佩啊。”
听到老成持重、平时极少夸人的神冈持成都如此称赞,义持眼中的忧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欣慰。
他再次用力握了握义宗的肩膀,目光温润却无比坚定。
“义宗,这阵子辛苦你了。北信浓的门户,你替本家守得很好。”
随后,义持松开手,目光缓缓扫过城门口跪伏的众家臣与武士,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三日后,于本丸大殿召开总评定。”
“这趟从京都带回来的恩赏与官位,本家将一分不少地,赐予为吉良家拔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