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望海村的公鸡还没打完第一遍鸣。

　　陈海生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一夜都没怎么睡。

　　一万一千块钱，用一块旧布包着，就压在枕头底下。

　　他一晚上摸了七八次，生怕这是个梦。

　　窗外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夹杂着柴油机的突突声。

　　有渔民已经出海了。

　　陈海生翻身坐起来，把钱包好塞进怀里。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

　　“爸。”他喊了一声。

　　“嗯。”陈大江应了，声音有些沙哑。

　　“吃了饭，去李老大家。”

　　那边沉默了几秒。

　　“去干啥？”

　　“还债。”

　　陈大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账本，翻到某一页，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

　　“一千二，利息四百三十二，一共一千六百三十二。”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个钱该还给他了！”

　　“全还咱们还能剩点。”

　　“嗯。”

　　陈海生又拍了拍怀里的钱，“该留的留了，该还的得还。”

　　早饭是母亲林秀英做的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弟弟妹妹吃得很快，生怕慢了就没了。

　　陈海生把自己那碗粥推给妹妹：“哥不饿，你吃。”

　　妹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却不敢动。

　　“吃吧。”林秀英说，“你哥现在有本事了。”

　　妹妹端起碗，几口就喝光了。

　　吃完饭，陈海生站起来，看了父亲一眼。

　　陈大江把账本揣进兜里，跟在他身后。

　　父子俩一前一后，朝李老大家走去。

　　李老大家住在村东头，两层小洋楼，是望海村最气派的房子。

　　门口两根水泥柱子，贴着白色瓷砖，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陈海生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村民在附近了。

　　不是碰巧。

　　是有人看见陈家父子往这个方向走，就跟过来了。

　　这点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陈海生昨天卖了一万多块钱的事，全村几乎都知道了。

　　大家都想看看，这钱到底怎么花。

　　“哟，海生来了？”

　　李老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脸上的笑比门口的瓷砖还亮。

　　“快进来坐，吃了没？你婶子刚蒸了包子……”

　　“不用了。”

　　陈海生打断他，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要进屋的意思。

　　他扫了一眼周围，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看了，有人端着碗，有人叼着烟，都在等着看热闹。

　　陈海生从怀里掏出那包钱，慢慢打开。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李叔，一千二百块本金，四百三十二块利息，一共一千六百三十二块，你点一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老大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海生，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海生，你看你这是干啥，咱爷俩还这么见外……”

　　“点一下吧。”陈海生坚定的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李老大脸上的肉抽了抽，伸手去拿钱，手指头有点发抖。

　　他一张一张地点，点得很慢。

　　周围没人说话，只听见钞票翻动的声音。

　　“对，对，一分不少。”李老大抬起头，脸上的笑又重新堆起来，“海生，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咱们村头一份。”

　　“那行。”陈海生转身要走。

　　“哎，海生！”李老大追上来，“你那鱼，以后还卖不卖？叔给你最高价，比外面高两毛，咋样？”

　　陈海生停下脚步。

　　回头。

　　看着李老大的眼睛。

　　“李叔，我的鱼以后不卖给你。”

　　声音很轻，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老大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

　　陈海生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走。

　　陈大江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走出李老大家门口的时候，陈海生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小子，够硬气。”

　　还有一个声音：“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陈海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回头。

　　父子俩走在村道上。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大江一直没说话。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陈海生回头，看见父亲站在门槛外面，腰板挺得笔直。

　　以前陈大江走路，总是微微驼着背，像是怕占太多地方。

　　今天不一样。

　　他把头抬起来了。

　　“海生。”陈大江开口，声音有点涩。

　　“嗯。”

　　“爸这辈子……”他顿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没白活。”

　　说完后他跨过门槛，进了屋。

　　陈海生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鼻子突然有点酸。

　　上辈子，父亲到死都在还债。

　　这辈子，他终于能挺起腰杆了。

　　下午，陈海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镇上。

　　他买了两斤猪肉，一斤白糖，一斤红糖，还有几斤水果糖。

　　肉用草绳吊着，糖用纸包着，挂在车把上，一路晃荡着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弟弟妹妹正在门口玩泥巴。

　　看见他回来，妹妹先冲上来：“哥！”

　　弟弟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车把上的东西。

　　陈海生把水果糖拆开，一人抓了一把。

　　妹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甜。”

　　弟弟舍不得吃，把糖装进口袋里，说“留着慢慢吃”。

　　林秀英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手里的肉和糖，愣了一下。

　　“买这些干啥？花那冤枉钱……”

　　“妈。”陈海生打断她，“以后咱们家，想吃肉就吃肉，想吃糖就吃糖。”

　　林秀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陈海生看见母亲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把肉和糖放在灶台上，走到母亲身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妈，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林秀英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却带着笑。

　　“海生，你长大了。”

　　当天晚上，陈海生把剩下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还了债，买了东西，还剩九千多。

　　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家用，一份准备买虾苗和搞虾塘，还有一份……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承包荒滩。

　　陈大江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写字，忍不住问：“你真要包那片滩涂？那地方涨潮就淹，啥也长不了。”

　　“爸，你不懂。”陈海生头也没抬，“那地方，能养对虾。”

　　“对虾？”陈大江一脸茫然，“啥是对虾？”

　　“一种虾，个头很大，而且值钱。”陈海生放下笔，“养好了，一亩能赚几千块。”

　　陈大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儿子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儿子，他真的不认识了。

　　以前那个闷葫芦一样的臭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行。”陈大江说，“你说干啥就干啥。”

　　陈海生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咧开嘴笑。

　　“爸，明天去找村长，把荒滩包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