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疆
他是真的杀红眼了。
唐横刀刺入地面,刃尖撞上土壤中大小不一的沙砾石块,发出金石交鸣之音。
跟在后面的梁水生抱着一杆汉造步枪,呆愣地看着大街上策马疾驰的骆宾,牙根泛酸,口干舌燥,呼吸急促,对身边老少汉子的震惊躁动置若罔闻。
一行人正收拾震撼的心情,准备跟上骆宾的脚步,前往城外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梁水生突然被一道陌生的声音叫住。
“先生请留步!”
身后一家油纸伞铺子边的拐角,走出来许多熟悉的面孔,其中居于首位的正是杏花村激战乌骨鳞蛇的张之嵘,身后有肤白貌美的女人,也有文质彬彬的洋人,大约十来人的样子。
但梁水生一想到这些人在一起组成了猎妖队,脸色便有点古怪,毕竟跟妖祟打交道的,怎么可能带这么多‘累赘’?
梁水生出于礼貌,笑道:“原来是张队长,伤势可好些了,有没有大碍?”
“....伤势无碍,只是今天有幸目睹骆公子做的一件大事,平城一行就没什么遗憾了。”
张之嵘面容俊逸,若是让骆宾来形容长相,倒是有几分前世韩漫双开门男主的脸型,加上鼻梁上金丝半框眼镜,有些许斯文败类的感觉。
“先生既然和骆公子是相熟,不如帮个忙替我转告骆公子几句话?”
梁水生将枪柄戳在地上,洗耳恭听,“张队长请说,我会及时转告我家公子。”
“应系军阀元帅唐其琛已经派出了一套官员体系和小股军队,准备来平城走马上任,如今已经在来赴任的路上了。
至于曹霁川身死,对于新民政府的影响并不恶劣,毕竟这只是曹家出了个败类....被反杀,也死有余辜。待应系官员上任,平城便归属于津陵政府,这些劳什子鸟事更不用怕。
还有这封信请帮我交给骆公子。”
语罢,张之嵘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封信。
梁水生收下,皱眉问道:“张队长如何知道这些事?”
张之嵘身后站出来一位穿着阴丹士林蓝面料,西式连衣裙的女人,姿色姣好,只是眉宇间略有几分骄矜。
女人淡淡开口道:“队长的消息渠道是你一个穷乡僻壤的马前卒能揣测的?”
随即张之嵘身后又站出来一个年轻男人,脸庞微微婴儿肥,拽住女人手腕:“柯灵韵这不是在你家里,少在外面摆这幅作威作福的姿态,骆公子的实力值得我们重视。
何况城外乌骨鳞蛇的事,本应感谢!”
张之嵘看了一眼柯灵韵,朝着梁水生拱了拱手,“还不知道先生你叫什么,我们最近会在平城待一段时间,免不了还有见面的机会。”
“梁水生。”
“好,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
夯土城墙拱形大门下,黑马嘶鸣,骆宾左手挂着缰绳,右手抓握横刀拖着曹霁川的尸体,被犁出的浅浅沟壑里的血液逐渐越来越少。
流干了。
骆宾提调元力与双臂,膂力惊人,将曹霁川尸身稳稳挑起,刃尖朝着拱形门上一丈的位置。
横刀似满月之弓下的离弦箭矢,射向门上,拖着曹霁川耷拉头颅的尸身,直直钉在城门上方,流淌下少许淅淅沥沥的鲜血。
被炽火悼兵消磨到崩溃的胡铮,看到城墙上血腥的场面,尽管身经百战也忍不住胃酸翻滚....从曹霁川胸口的血洞中,隐隐可见内脏。
“小子找死,我们少爷!是新民政府曹华委员嫡子,你竟敢当众虐杀!
届时老爷提兵北上,你们都得死!!”
胡铮歇斯底里地怒吼,凝罡武家气力雄浑如斯,先是码头附近的百姓人群,然后到夯土城墙下聚拢的人,甚至城内一些躲在家中的只要用心聆听,都能听得到这一股凝聚着满腔不甘和杀意的怒吼。
骆宾不以为意,也不想跟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聒噪太多,南边密林方向的动静也停歇了,他知道江陵已经把段棕解决了...唯一剩下来的胡铮,就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磨死!
这样风险分摊,晋绥李钊庆也不可避免的会担上一部分责任。
最终胡铮力竭后倒在血泊中,身躯被炽火悼兵锋锐无匹的唐横刀砍成肉泥,一代通玄层次的大武家,若是放在普通都市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惜,平城是四战之地,管你是委员之子还是前朝遗老,亦或是豪强门阀,都绝不敢说稳操胜券吃下此处。
江陵走出密林消失在城墙附近的人流中。
百姓山呼海啸,许许多多数不清的人家喜极而泣,曹霁川在平城犯下的滔天罪孽惹得人心浮动,压抑之后百姓们的大爆发,不可谓不强烈。
“这畜生终于死了,真是便宜他了,可怜我那侄女却再也回不来了....”
“城里不知道多少清白的姑娘被他糟蹋了,这种货色也配为人?”
“闺女莫哭,我们重新开始,我家闺女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姑娘!”
终了,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松口气,宣泄着心中的委屈压抑与愤恨。
陈天仁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撕破脸皮又如何,曹霁川形势恶劣拿到新民政府台面上来说,也是平城人占理,何况新民屹立这些年靠的也不是酒囊饭袋,没本事的窝囊废。
而是有实打实的领袖!
一个委员之子,杀就杀了,若敢拿骆宾兴师问罪,那就先从他陈天仁的尸体上碾过去。
这一刻陈天仁布满细密皱纹的眼角闪烁过一抹决绝之意。
身为四个孩子的父亲,面对与陈家深度绑定、荣辱与共的骆宾,脸上露出了平素罕见的和煦笑意,以及淡淡的骄傲。
“骆宾,你身体要不要紧?”
一刻钟前骆宾硬撼通玄,虽身体上没什么大碍,但腰间背后被通玄罡气划出一道伤口,失了些血,加上近些时日一直在四处奔波,没有怎么歇息过。
坐在马上的身形一晃,竟是要栽倒下来。
陈曼笙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把骆宾扶下来,后者嗅到旁边淡淡温润酥香,抬头一看嘴角立刻勾起。
此时梁水生从城内匆匆忙忙跑出来,“公子,张之嵘带着猎妖队进城了,还说应系军阀元帅唐其琛,已派出一套官员体系和小股军队,要来平城走马上任。
平城马上会归属于津陵政府!”
骆宾心道果然如此。
陈天仁眼神一亮,道:“平城划给应系军阀治下主导的津陵政府,对我们有害无益,尤其是曹华若想为子复仇,便要掂量掂量自己在新民政府的分量够不够格!
毕竟平城已经不再归于南方统辖了,若是执意出手,相当于侵犯!”
梁水生将张之嵘的信掏出。
骆宾微微狐疑,打开信封粗略一扫,五味杂陈:“好好好,平城自此归于津陵政府,改制称州,设平州督军府为最高军政机关,内含政务厅,警备司,平州讲武堂,商工总局,另设特别事务处。”
陈天仁沉吟后道:“尘埃落定了....平城,不,平州总算能安生一段日子了。”
“不错。”
骆宾悬着的心落下,一头栽倒在陈曼笙怀里,在少女焦急的呼唤声中沉沉睡去,又被众人簇拥着送到城内顺江区杏林医院。
陈天仁招呼着刚醒过来的孙兴,苏振华闲聊几句,便招呼着在场的陈家部众收拾着破败的现场,将零零散散被枪械击杀的神蜕院斗篷人尸体,堆积到一处火化。
城北方向,也就是先前炽火悼兵从少阳坳赶来的路上,又出现了一队士卒,只是一眼扫去,这些士卒似有严明军纪,手持步枪,左臂未佩戴火红翎羽,只有淡灰色军装上绣着一枚‘苍鹰’标识。
最前方的两位骑着马,其中一位军官装束的男人,男人右边马上还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妇人眼眶红肿,死死盯着被钉在城墙拱门之上的曹霁川,牙齿咬的“咯吱”直响。
男人是张林,女人是李钊庆老婆王姿萱。
张林掏出一枚骨质口哨,放在口中吹起发出呜呜声响,码头升平宴场地附近伫立着的炽火悼兵,从目光略微呆滞,不知所措的状态幡然醒来,然后跟着哨声顺着来时路原路返回。
一柄勃朗伦手枪,类似骆宾前世游戏中的沙漠之鹰,出现在张林手中。
他将手枪递到王姿萱面前,道:“夫人,心中那股郁气不发泄出来,总会硌得人不舒服的....督办把自己最宝贝的军队都派出来了,这一下子,便折损了近百人。
这还不能说明督办的心意?”
王姿萱吸了吸鼻腔里的鼻涕泡,骑马往城墙靠近了些,“梆梆梆”的枪声响起,子弹有的打入曹霁川尸体内,有的射在城墙上溅起火星。
她做完这些回到张林旁边,深吸一口气后莞尔淡笑:“这次多亏了骆宾,否则市府那次我都逃不过去,这小伙子成长很快,心性手段都远超同龄人。这么快的崛起速度,希望你们督办以后不要对上。
如果有机会,做些微不足道的投资,换来的回报会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张林隔着衣服摸了摸兜里的望远镜,夯土城墙外,长风码头之上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骆宾硬接通玄一拳却是惊世骇俗,尽管只是一个初步踏足此境气血衰败的老人。
但,通玄就是通玄,凝罡、真元、大衍仿若半个神仙。
与通脉巅峰都存在着云泥之隔,其中天堑自不必多言,步入凝罡不仅是生命层次上的跃迁,甚至修炼方式都会在潜移默化下与先前不在一致。
骆宾向更强者挥出的一拳,不仅打进了平城众人的心窝里,也打出了张林的认可。
委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武才。
只是当今乱世之中要想登临高位,光有个人勇武还是难以为继的,智谋、胆略、政治军事头脑,都要肩背.....但也不可小觑天下英雄。
张林“吁”了一声,道:“夫人说的是,属下这就派人与骆宾接洽,表示感谢。
全佑,帮我拟一封信,就说督办意思,半年后平城西郊‘昇陀寺’的‘上元节武会’,指名让他骆宾担任我晋绥武人的祭酒!”
马后走出一个背着长柄步枪的汉子,道:“明白,我这就去城中去办!”
王姿萱这才满意地颔首笑了笑,晋绥一系武人的祭酒,虽不是什么威名赫赫的头衔,但在这新民政府治下的淮安省附近,却是能震慑一些宵小的,尤其是这次骆宾打出了名声。
暗地里的蝇营狗苟的算计不会少,有了祭酒称号,相当于也在暗示骆宾背后有晋绥撑腰....算是投桃报李吧。
时光如水。
骆宾在一次睁眼就已经是第二天午后,躺在医院病房中。
杏林医院是平城最好的一家私立医院,隶属于天海的一家商行,与西洋人交往密切,因此医疗设备仪器先进,并且位置在平城女子师范学堂附近的一条街中,距离原黑鞘堂总堂口,现黑鞘帮总部很近。
随时有帮众轮流照看,非常安全。
骆宾眸光朦胧,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暖阳透过玻璃照射在他的侧脸上,棱角似刀刻一般,英俊非常。
白色的床单被罩和枕头,与前世的医院倒有些类似,只是要简陋许多。
嗯?
现在不是在六月底么?怎么这么凉快,我昏睡了多久?
骆宾翘起头望向窗边,一个少女脸颊压着盘在一起的手臂沉沉睡着,背上披了一件骆宾最爱穿的淡棕条纹西装,散着淡淡香薰气的秀发披落,露出半边白皙水润,线条如艺术品一样的脸颊。
午后阳光下美得不像话。
他再一看,房中座椅上堆满了各式鲜花,前世没见过的新奇水果,甚至还有许多粘着鸡毛的土鸡蛋,咸鱼,等等,角落里则是两大桶冰块,散发着清凉之气。
怪不得房间内这么凉快。
少女喉间发痒,“咳咳”了两声
“曼笙,这样睡累不累,是不是有点冷?”骆宾轻轻呼唤少女。
陈曼笙突然从模模糊糊的梦中一惊,瞬间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望向骆宾,但立刻又遮住额头,把脸庞别了过去。
“骆宾,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早点喊我?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煮鸡汤面吧?”
少女有些抿了抿嘴唇,骆宾刚开始还有点一头雾水的感觉,但一瞥才发现,陈曼笙额头被西装袖子上的盘口压出了几块印记,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最丑了,这才不愿意给骆宾看正脸。
“你怕什么,正脸都不给我看,以后正式在一起了还得了?吃个嘴子难道还得我把你脸别过来?”骆宾忍不住笑道。
陈曼笙脸转了过来,却被骆宾粗粝的手掌一下攥住手心。
“曼笙,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让人把冰块撤下去。”
“不要,你是武人气血旺盛最容易热了,万一又出汗,身上伤口发炎了怎么办,我待会出去晒会太阳就好了。”陈曼笙低头轻轻地说道。
骆宾道:“那怎么能行!你上来,被窝我暖热了,给你捂热乎之后你再下去。”
少年的话带着不容反抗的味道,磅礴力量下,陈曼笙被一把拉进被窝里,化作一团棱角略微冰凉的温玉。
她脚上西洋人时髦的厚底高跟鞋,被骆宾娴熟地剥下,整个娇躯被骆宾笼罩在被窝里,暖融融的。
原本病房外的走廊里,似乎有很多人在欢声笑语地聊天,时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笑声,但此时像是都注意到了什么,陈天仁心有所感,推开房门。
地上两只孤零零的厚底高跟,被骆宾用元力操控着扫帚,不着痕迹地扫到墙角。
陈天仁眉毛一竖,随即欣喜,“骆宾,你醒了,曼笙不在房间里吗?”
骆宾感受着胸膛边少女鼻息传来的灼热气流,心里发痒,道:“陈叔,曼笙说要回公馆给我下鸡汤面,不久前就先回去了....”
陈天仁舒展眉毛,病房外的众人一听动静,立刻蜂拥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