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有些流浪汉会抢地盘来着。”

　　艾米丽牵着温斯特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在道路上，看着路边商店堪称眼花缭乱的霓虹灯牌，和他分享着自己从论坛上看来的消息。

　　街边商铺摆着喇叭，里面或传出用播音腔朗诵的特卖信息，或单纯的音乐。

　　由于商铺太多，导致整条街都显得嘈杂不堪。

　　即便如此，温斯特依旧能从杂乱的声音中清晰地分辨出艾米丽的那略带沙哑的声线。

　　“我听说好多流浪汉会划分地盘资源的丰富度。”

　　少女说着，身体往勇者身边贴了一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头发。

　　作为一位曾经满城乱窜的前武装信使，艾米丽已经从街景上认出了这里是歌舞伎区。

　　这里的婊子出了名的多，她得把自己的好朋友看紧了。

　　艾米丽看似无意的小动作让温斯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他脚步一歪就想往旁边走，但又凭借着强大的身体控制力硬生生将迈到半空的脚掰了回来，同时嘴上装作自然的接到：“资源？”

　　“对的。”

　　艾米丽向温斯特科普起流浪汉的底层生态。

　　地面上的流浪汉可不像地下城里碰到的那些人那么佛系，为了生存，他们的道德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些人在更上位者面前表现得人畜无害，但对待和自己身处同一个阶层的流浪汉时却又无情至极，下手格外狠辣。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垃圾箱都是有主的，往里面丢东西可以，但往外掏……

　　那最好注意咯。

　　街区里的每一个自主售货机，每一个会刷新资源的垃圾箱，乃至路边的尸体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嗯……”艾米丽手指在空气中滑动，一边看着路，一边一心两用地看着论坛上的帖子。

　　《流浪汉生存指南》

　　“据说，歌舞伎区最盛产各种二手计生用品，这里每年都能向克隆公司出售大量的人类基因样品。

　　有许多流浪汉会收集用完的套套，把里面的液体收集起来，然后把套洗干净卖出去……”

　　“……呃。”温斯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真的会有人买吗？”

　　艾米丽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口回道。

　　“这世界上总有更穷的地方。”

　　论坛上还说这些来自人类的基因液体可以作为流浪汉宝贵的蛋白质来源补充营养呢，为了温斯特的食欲着想，她就没说这个话题。

　　“比较值钱的垃圾箱在流浪汉之间很抢手的，每个月乃至每周都会有流浪汉因为争抢垃圾箱而死。”

　　“比如一个可以免费刷新食物的……泔水箱子。”

　　寿司店离得不远，这点路途在艾米丽的讲述声中很快就缩短成零。

　　温斯特打量着寿司店外十分日式的装潢，忽然被艾米丽捂住了眼睛，少女像是开玩笑那样推着他向前走去。

　　“走吧，这地方我以前都舍不得来，这回可以开荤了……”

　　少女开开心心的拉着温斯特进了店，在他们没有看到的地方，寿司店旁边的阴暗小巷里，一双人腿从泔水桶之后伸出，歪歪扭扭的瘫在地上。

　　…………

　　“咕……”

　　迦勒嘴里冒着血沫子，双目无声的看着天空。

　　闪烁着霓虹的高楼将天空切割成小小的方块，在霓虹的晕染下几乎看不到原本的颜色。

　　迦勒盯着那小小方格里的天空，漆黑的夜幕中点缀着细碎的光点，不知道是星星还是卫星……

　　捂着腹部的手越发无力，已经压不住伤口。

　　自己大抵是要死了。

　　就在刚刚，他被一个流浪汉莫名其妙的给捅了。

　　对方嘴里一直问着什么“寿司，吃”之类难懂的话，来自北方百川的神人口音让迦勒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还以为人家是让他捡地上的寿司给自己吃。

　　结果刚对寿司伸手就被捅了。

　　“噗……”迦勒用嘴上的血吹着泡泡。

　　他想说点遗言来着，但自己的肺好像漏了。

　　喘不上气。

　　他眼中的梅林-1此刻正焦急地看着地上的他，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身下的血泊已经积起一摊，心跳从原本的急促逐渐转向无力。

　　金手指刚来就要死了么……

　　他不甘心！

　　他好恨……

　　眼前的世界逐渐黑暗。

　　迦勒的嘴唇上吹起一个血泡泡，血泡泡越来越大，然后“啪”的一声破裂，微小的血粒溅在眼角。

　　在那滴小小血珠的旁边，是已然无神的眼睛。

　　扩散的瞳孔中似乎还残留着霓虹的色彩……

　　他死了。

　　梅林-1双手抱着头，源自充满人文关怀的经济上升期的底层代码正让他陷入巨大的自责与痛苦。

　　如果没有自己，如果没有求生协议自作主张的盗走了对方的存款，想必这少年不会落到这个境地。

　　一想到自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梅林-1就感觉自己要坏掉了。

　　“哦……不！不！我都干了些什么！”

　　梅林想要去搀扶迦勒，但布满皱纹的苍老大手却只能从少年的身体中穿过。

　　梅林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对！创伤小组！快找创伤小组！”

　　据说创伤小组的技术连死了五分钟的人都能拉回来。

　　他自言自语着，连忙拨通了创伤小组的电话。

　　梅林从未感觉时间的流逝如此之慢，电话中传来的一声又一声滴嘟声好像一次比一次长。

　　终于，创伤小组的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女声，但说出来的内容却令梅林僵在原地。

　　“这位尊敬的客户，检测到您的余额不足，无法负担起我司最便宜的套餐，本次通话将在两秒后自动挂断。”

　　……嘟嘟……

　　电话被挂了，不仅如此，梅林还收到一张来自创伤小组的2SC的话费账单。

　　“这……这！怎会如此！”

　　来自赛博社会的毒打就连梅林这种AI在挨了一下之后都有些懵了。

　　只有创伤小组的武装急救来得及救回他面前这个已经心脏停跳的少年，其他的医疗公司都来不及。

　　时间在流逝，梅林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想要找到一些解决办法。

　　直到他翻到了一种原本藏在地下城之中，在地面上被科技管理委员会明令禁止的禁忌技术。

　　“这……”

　　这技术的代价之大，就连梅林都有些畏惧，但很快深藏在代码中的勇气与美德就将这点踌躇付之一炬。

　　他来自那个充满希望与光辉的过去，那个所有人都幻想着明天的过去。

　　在地下城中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写满数据库的代码中，依旧饱含着人类最无私的爱。

　　并随着梅林一起，来到了今天。

　　“撑着点少年，老夫不会让你死的！老夫这就救你回来！”

　　说着，梅林眼中露出决绝，数字化的身躯骤然溃散，化作无数光点涌入迦勒的尸体。

　　【RELIC进程已启动，正在重新激活脑组织。】

　　一滴水，落在迦勒脸上。

　　干涸在眼角边上的细碎血迹在水中渐渐晕开，随后顺着脸颊滑下。

　　开始下雨了……

　　【激素泵已接管，开始注射肾上腺素。】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霓虹的映衬下化作彩色的丝线，从空中划落。

　　在这无人问津的小巷之中，有旧时代的美德在燃烧。

　　【开始自我消解，神经元链接已重建。】

　　迦勒已经扩散的瞳孔忽的缩了一下。

　　面前的黑暗再次被昏暗而又微弱的霓虹照亮。

　　不……不是霓虹。

　　而是夏夜荒原上的篝火……

　　少年干涸的思绪破碎的拼接着。

　　【已接管操作系统，开始构建虚拟神经信号。】

　　他看见——在篝火边，有苍老的魔法师与骑士。

　　天上下着小雨，二人簇拥在篝火边，就着火光高声谈笑，痛饮麦酒。

　　骑士的老马被拴在一旁的树上，低头嚼着地上的青草。

　　魔法师的驴窝在草地上，睡得正香。

　　【细胞修复刺激进程，就绪。】

　　【神经信号构建完毕，虚拟AED——】

　　【启动！】

　　强而有力的电涌顺着神经贯穿四肢百骸，来自脑机的命令让肌肉重新绷紧，四肢中的血液被挤压，重新流向心脏与大脑。

　　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眼前关于篝火的幻象消散一空，冰冷的现实扑面而来。

　　迦勒猛地坐起身来，呕出一口血。

　　然后拼尽全力向着街上爬去……

　　他活了。

　　…………

　　一口一个寿司的温斯特听见寿司店外面传来救护车的喇叭声，歪头看了一眼窗外。

　　透过窗户上细碎的雨丝水迹，他只看见白色的车厢外露在担架上的两条腿，被推着进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