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法则
二更天。
月牙县笼罩在沉沉夜色里。
八极馆大堂。
烛火摇曳。
众人在等待。
阴如玉外罩着一件鸣沙帮借来的灰色袍子,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中。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失血后的虚弱,与背后伤口持续的灼痛,让她不得不微微喘息。
但她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维持着自己阴家大小姐的身份,以及县衙捕头的体面,只是内心仍是焦躁。
堂弟兼护卫阴河,守在她身边,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一半是紧张。
一半是对这八极馆的不信任。
阴河出身沙州大宗阴家,虽然自己只是个八品,不妨碍他自幼就在阴府见惯了高手。
即使是沙州的武馆,大多也无甚实力,更何况这只是个乡下武馆。
要不是曹帮主言之凿凿,说这八极馆馆主是高煌。沙州高家的高煌,确实大名鼎鼎,不想在这月牙县还开了一家武馆。
但想来也只是挂名而已,这里应该都是些记名弟子,本事未必大。
更不用说,那黑狐帮帮主都7品了,手下又有难缠的毒水队,连他们见到,都无可奈何。
只是他和小姐,今晚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这才存了一分希望,来到这里。
“曹帮主,这八极馆……当真靠得住?”阴河忍不住压低声音,发出质疑。
曹大黄胖脸上,是罕见的严肃:
“阴捕快,高馆主门下,绝非寻常武馆可比,只是……”
他又看了一眼暗室回廊方向:
“他们愿不愿插手此事,我也并无十足的把握。”
赖三则是焦急得多,他在堂中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时不时望向暗室门的方向。
小兰被掳走的惊恐与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阴如玉看着众人反应。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出声。
她的内心,又何尝不是七上八下。
来此求助,实属无奈之举,县衙上下掣肘,小宗家族内部冷漠,好不容易有了这鸣沙帮是真心实意帮助自己。
结果自己四人前脚刚走,后脚鸣沙帮就遭到偷袭。
而他们四人,也遇到了埋伏。
阴如玉就是再笨,也知道不是有内奸,就是有眼线。
现在的她,如果自己先乱了,那士气就全完了,她只能让自己外表看起来相对冷静,实则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她想到了刚刚那位桃花眼少年,是那天贴告示时见过的,当时还没问过姓名,现在知道了他叫“刘胜”,也不知道他是几品。
就这么一直胡思乱想,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在煎熬。
此时。
一门之隔的暗室之内。
却又是另一种气象。
大师兄陆有,坐在主位,面容沉静如水。二师姐杨红柳,双手抱胸,倚着墙,只有紧蹙的眉头,和眼中的怒火。
林易和刘胜,坐在旁边的位置上。
他们刚听大师兄讲完,阴捕头和曹大黄来的目的,以及黑狐帮的恶行。
“黑狐帮这群杂碎,真当天底下没人能治得了他们?大师兄,没说的,必须去,今晚就去!”
杨红柳前几天,才被黑狐帮的堂主威胁,这算是新仇旧怨叠一起了。
林易欣然赞同。
他这些天在康家卧底,见识了康家不少恶行,但苦于卧底身份不能暴露。
憋了一肚子火。
如今,正好发在黑狐帮身上。
陆有确是将目光,投向小师弟刘胜,语气温和地劝说道:
“小师弟,明日便是武举第一轮,你苦修至今,都是为了这武举。而且你才九品,黑狐帮又有毒水队,此行凶险,不如你留守武馆,如何?”
刘胜深吸一口气。
武举?不错,之前的他,主要目的就是武举,考上武秀才甚至武举人,给老爹换个好点的环境,自己活的有个人样。
但如今,老爹已经去了环境更好的叶家镇,而最近这些日子,他自己的经历,也足够让他明白。
混乱的世道,自己多个武秀才,甚至武举人的身份,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不如抱紧师父和师祖的大腿。
怎么抱紧,当然是大事上要讲原则,拿出点基本态度了!
开玩笑,八极馆齐出。
自己不去,那还怎么进步?
回头分钱分功劳,就没自己的份了!
相比起来,明天区区武举第一轮,又算得了什么。
考不上,就算了。
而且,现在的刘胜想起的,还是赖三刚刚那惊慌失措的脸,以及那个叫“小兰”的女孩儿,前几天,她还在自己的身上爬上爬下,玩的可开心了。
这一晃眼,就生死未卜了。
这让他袖手旁观,实在是难以接受。
虽然刘胜心中想了这么多。
但其实也就一瞬间而已。
他心念电转。
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师兄师姐,武举可以再考,但孩子们性命等不得,现在本来就缺人手,我自认为皮膜坚固,就算帮不上忙,想来也不会拖累大家。此时,我想同去!”
刘胜说得斩钉截铁,没有豪言壮语,却有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
那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心。
杨红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对刘胜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前那个经常偷懒的孩子身上。
她拍了拍刘胜的肩膀:
“好小子,有胆气!”
林易也是凑过来:
“放心,一会儿有我先打探,危险的情况,咱也不用急着上去。”
陆有看着小师弟,也感慨于他这一路的成长。
这么快,就能和他们一起出任务了。
于是,暗室内的决议,迅速达成。
商议已定,陆有起身:
“走吧,莫让客人们久等。”
大师兄推开暗室的门,四人步入通往大堂的回廊。
脚步声在此时格外清晰。
大堂中等候的四人闻声,立刻站了出来,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阴如玉只见为首之人,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看起来实力确实不弱于她。
对方此时,也走到她身前,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她和阴河,心中巨震:
“我们可以一起去救孩子,但是……沙洲阴家的阴如玉小姐,你能保证,今晚八极馆参与此事的一切,绝不会从你和你身边之人,泄露出去么?”
阴如玉瞳孔骤缩。
她刚才来的时候,只说了自己姓阴,并没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就算是对面的刘胜知道,和他说了。
那这里除了阴河之外,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自己还来自大宗阴家。
这八极馆的人,是如何得知的?语气还能如此肯定?
一股寒意爬升,冷汗更是溢出。
她发现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这看似普通的县城武馆。
旁边阴河的阴河,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横刀几乎要出鞘半寸。
只是被阴如玉回头一个眼神盯住了。
震惊归震惊,阴如玉到底是州城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她很快就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对方愿意划定界限,展示实力,就是真的要帮忙了。
只是对方,可能在这月牙县另有要事,不愿提前暴露。
阴如玉迎着,陆有此时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忍着后背的疼痛,挺直身躯。
她一字一句,清晰立誓:
“我,阴如玉,以沙洲阴家的声誉,和自身武道前途,在此立誓,今夜之事,无论成败,绝不对外泄露分毫。若违此誓,阴氏除名,天人共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