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行放下手。

　　看向刘胜。

　　疲惫的眼神中，带着温和与慈爱。

　　甚至还有一种复杂的托付之意。

　　只见张天行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卷颜色古朴、边缘略有磨损的帛画。

　　虽然并未打开。

　　但刘胜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之前看过的那幅八卦观想图！

　　“小徒孙，这幅图，你收好。”

　　张天行将帛画递了过来。

　　听言，刘胜大惊。

　　虽然不知道师祖这是抽哪门子风，他不敢去接，急忙喊道：

　　“师祖！这不是郭武圣的遗物，郭家的图么？怎么能给我呢？”

　　他实在是搞不明白，之前师祖还靠着这张图，突破武道瓶颈，就算是现在用不上了，也该还给郭家吧？

　　谁知，张天行听他这么说，无力地摇了摇头，语气尽是痛惜与沧桑：

　　“郭家……已在瓜州，被朝廷派兵灭门了，当时……义军过不去，哎！”

　　刘胜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位郭武圣的后人，竟遭此毒手！

　　一想到他的灵瞳，很可能与这位，自己用狼族头颅，祭拜过的郭武圣，有些渊源，这让他也十分唏嘘。

　　他缓过一口气，赶忙劝道：

　　“正因如此，此图更应该留在师祖身边，师祖突破武圣，正是需要。弟子实力低微，怀璧其罪，恐怕无法保护周全，愧对郭武圣在天之灵。”

　　张天行看着刘胜焦急而真诚的脸，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慰藉，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决然。

　　他再次将图向前递了递。

　　“我已经用不上它了，这条路……快走到尽头了。”

　　张天行停顿了一下，目光反复穿透石窟，望向了遥远且充满变数的未来：

　　“接下来，沙州，乃至于整个河西，恐怕会有翻天覆地的变数，若是局势崩坏……天不遂人愿，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听到这里，刘胜心中一沉，已经听出师祖话语中，那份托付后事的意味。他不敢推辞，双手微微发颤，接过了那卷看似轻盈，实则重于千钧的观想图。

　　“师祖请吩咐，弟子万死不辞！”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去黄渠县，设法找到一个名叫‘郭焕’的人，他是瓜州郭家的分支出身，早年因故迁居黄渠县。等找到他，看看他的后人中，是否有可看造化、身具根骨的孩子，若这孩子心性纯良，便带他踏入武道路途。”

　　张天行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

　　“待那孩子成长到八品，有了自保的实力，到那时，你便将这‘八卦观想图’传授于他，告知其家族渊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师祖老人家，这是在为郭武圣的血脉与传承，留下最后的火种！

　　刘胜瞬间明白了这托付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带出一个弟子，交付一副图，更是一个武圣家族的悲愿。

　　而且这么一副珍贵的观想图，自己确实应该说点什么。

　　“弟子刘胜，谨遵师祖之命，若真有那么一天，必当竭尽全力，寻到郭焕及其后人，护其成长，传其遗图，有违此誓，武道前路断绝！”

　　看到刘胜反应，张天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淡淡笑容：

　　“好孩子，我能托付你此事，自然是不用你立誓的……尽力就好，若是时运不济，也不必勉强。”

　　“弟子明白！”

　　刘胜行了一礼，将观想图小心贴身藏好，一副生怕弄坏的表情。

　　直到张天行告诉他，这幅图水火不能侵，普通刀兵不能伤，刘胜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直到聊完，他才再次行礼，而后转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退出石窟。

　　石窟内，只剩下张天行一人。

　　独对孤灯、壁画。

　　张天行静静地坐着，方才那份疲惫与苍凉，渐渐敛去。

　　却也没有恢复，议事时的威严。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此时已然化作了另一幅壁画。那满头的银发，在油灯的投影中，似乎失去了最后的光泽，挺拔的身形，竟显出几分伶仃。

　　时间仿佛在加速流逝，每沉默一息，他眉宇间的纹路，便深刻一分。

　　这股支撑他的精气神，也在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流逝、衰老。

　　就这样，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某一刻，眼中蓦然恢复了神采，就如同即将熄灭的碳火，被风猛地一吹，又重新燃起来了。

　　张天行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脸上的疲惫与苍老，被瞬间压下，那份威严如山岳一般，不可撼动的气度，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去请骨鸟汗国的使者。”

　　“是！”

　　不多时，高煌引着一位使者，走入窟中。

　　那使者身形高瘦，头戴桃形金冠，披着连珠纹锦袍，锦袍之下，是一层暗褐色的羽毛。双手指节凸出，指甲弯曲锐利，面容虽有人形的轮廓，但鼻如鹰钩，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更是猛禽特有的锐利金黄。

　　他行走间，步子悄无声息，正是一位道行不浅，已经能部分化形的鹰妖。

　　鹰妖使者站定，向张天行抚胸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金黄色的眼瞳。

　　直视上方的人族最高统帅。

　　张天行稳坐石台上，并不开口，只是用平静的眼神回视。

　　沉默，在石窟中蔓延，只余灯油燃烧的声音。

　　壁画上的佛陀低眉，强盗怒视，看着这场可能决定未来大势的会谈。

　　终究是使者先沉不住气，用略显生硬的大乾语言，开口道：

　　“张大帅，我国大汗，对阁下之才，甚是欣赏。若阁下愿意率部归附，大汗承诺，可许河西之地，由阁下建立国中之国，人族自治，只需名义上尊奉我国为宗主国，岁岁朝贡即可。这是我国前所未有的诚意，望大帅明察。”

　　张天行闻言，脸上并无波澜。

　　缓缓回道：

　　“贵国美意，本帅心领。然我人族，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人生在世，忠义为先；且有人妖之辩，不敢或忘。率部归附异族，恕难从命。”

　　鹰妖使者眸中，满是不悦与讥诮：

　　“喔？张大帅既然说到忠义，那么如今和我国私下谈判，又盘踞沙州，试图对抗大蕃朝廷，这也算忠义么？”!!！